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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打乱的秩序
[ 2008-7-14 16:48:00 | By: guanghan ]
 

被打乱的秩序

——看叶光寒画荷

梦天岚

 

 

首先我要说到生活的秩序,具体到一座城市、一个人,譬如长沙,譬如叶光寒,譬如我自己。截止到目前为止,我们仍然呆在长沙——这个说不上大也说不上小的城市。50年不遇的冰冻期过去之后,我以为长沙会有所变化,这种变化如果存在,应该会上升到质的层面,从而带来生活的变化,生活的变化则应该与秩序有关,但结果不尽人意。大自然以冰冻三尺的慨慷陈辞告诉我们一个“非一日之寒”的道理,显然是用心良苦。但一切的变只是来自我们对虚空的想像,与生活本身带给我们的虚无感并无二致。2008年我与叶光寒的第一次见面还是那样地不如人意,甚至说得上糟糕。这个自以为是的偏执狂,这个在人际交往上尚处于幼稚阶段而又不知悔改的人,仍然像一头困兽,在这个春天,拱开暗室之门,一遍又一遍翻晒着生活直接投射在他身上的霉斑。从一头长发到光头,再到短发,叶光寒所呈现给我的面貌只是表面的一种变,这让我看到他内心的坚持,冥顽不化。也正是因为这种坚持,我看到了时间的利器与一个人体内的磐石有着怎样的对峙。

去年夏天的某个晚上,我们坐在东风路边的铁栏上有过一次长谈。说心里话,我一直对他不满,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某种市侩气老是让我耿耿于怀,或许是我过于苛求,或许是我对他存有更高的期望,我认为他不应该时常冒出一些世俗的想法,在这些世俗的想法面前,他往往又是孤立的,经常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,更多的是陷入想当然。为此,我们有过激烈的争执,过后往往又都冷静下来。这有点好笑,一个本性纯良的人,想学坏是不容易的。我看到了叶光寒的笨拙和无奈,或许正因为如此,我才能看到他过人的一面。那天他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,他的坚持让他的脆弱也跟着坚持下来。荷花也脆弱,他却同样赋予了它们以坚持,即使是凋残了,枯败了,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坚挺下来。

面对这样一个人,你即使是用最锋利的语言刺向他都不过分,有时,他就是这副德性,但任何语言在刺向他的时候,他身上都会条件反射式地出现一种反弹力,或许他被刺伤了,如果你想因此看到他的痛,那么你一定会深感失望。他的痛是你看不见的,他呈现给你的总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。为此,更多的人表现出了某种不屑,甚至因此忽略他的存在。这显然是错误的,叶光寒为自己存在的意义赋予了太多的可能,他是一个变数,或者说他就是痛的本身,他的存在与我们习惯的秩序无关。当“又一个黑下巴”梵高在阿尔的烈日下暴晒的时候,没有人意识到这种存在的价值。如今,当叶光寒一边作画,一边为一日三餐发愁的时候,同样也不会有人意识到这种存在的价值。生活似乎有着它固有的秩序,它从未改变,不管这个世界是如何花哨,它始终控制着作为人最为原始的欲望。道理其实很简单,一个人活着就得吃饭,而至于在什么地方吃,吃什么,它并不理会,理会的只是人,人之所以理会,是因为他们总喜欢附加给“吃饭”以太多的东西。由此看来,生活本身其实只是一场受制于人或者自欺欺人的骗局,尽管这个世界不乏真诚的面孔,但很多的骗局正是因为貌似真诚而大行其道的。就连人的意识也是一样。当叶光寒无法改变生活的意识时,他把精神的意识倾注到了绘画上,有点无奈,但更多的是心甘情愿。

因此,当叶光寒选择荷花作为自己的抒写对象时,我并不是十分理解。周敦颐在《爱莲说》里这样标榜自己:“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,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,香远益清,亭亭净植,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。”以事物呈现的表象(甚至错觉)来标榜自己的高洁,已成为人们的通病,我想,叶光寒当不属此列。关于叶光寒和他画荷花的初步印象,我曾在2007717日的日记里写过:

“……在还没有认识叶光寒之前,我喜欢柯桐枝画的荷花,喜欢那种由表及里的衰败和颓废所带来的力量,这种力量对人有暗示作用,是一种整体的氛围感,我也说不太清楚,只是莫名地喜欢。但我到长沙已有五、六年了,一直无缘与柯先生一见。后来就看到叶光寒画的荷花,一共看过三幅(如果没记错的话),这些作品的色彩和细节,以及画面的构成,同样有一种力量,与柯先生画的荷花不同,柯先生的力量是内在的,类似于地壳运动。而叶的力量是张扬的,只是他的这种张扬不是轻飘虚浮的张扬,而是有一种似神似妖的灵动,是一种带有启示性的张扬。”

现在回过头来看,这段话只是我当时的瞬间感受,不完全。在看了叶光寒上百幅荷花之后,我看到的是荷花盛极而衰的历史宿命。它的背景是中国式的,笔墨则是巫风楚雨式的,看他的画与读屈原的诗,这两者竟然有某种相通的地方。荷花成了他内心深处的奢侈品,富贵之气十足,同时也是糜烂滋生的根源之所。因此,他笔下的荷花是繁复的、多变的,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妖娆,也有着烧人心肺的败落。表面上看,他画的是荷花,而让我看到的则是不可抑止的疼痛。我并不清楚叶光寒的疼痛到底从何而来,生活是卑微的,只属于颜面和胃,不足以构成他的疼痛,他的疼痛似乎与肌体无关,应该属于意识的范畴,但属于一个人的意识又是隐秘的、模糊的。我曾试图通过他的线条和色彩去探寻这种疼痛的清晰脉络,当然,这不失为一条行之有效的途径,但我的探寻最终是徒劳的。惟一可以肯定的是,正是这种疼痛的存在赋予叶光寒以无限可能的破坏性。这必将导致即有的秩序被打乱,或者换句话说,被打乱的秩序必将得到重构。

打乱需要勇气,重构则需要非凡的创造力。而这两者都是叶光寒所具备的。他的《荷花档案》系列首先在视觉上给人所带来的冲击力已彰显出来,线条和色彩的运用更多的被个体意识所掌控,情绪在得到渲泻的同时,获得了可以触摸的质感,传统技艺和现代表现手法以野合的方式完成了进入和接纳,粗犷中凸现坚定,细腻中蕴含柔和。与其说叶光寒在画荷,不如说他给内心的枝蔓赋予了疯狂生长的空间。关于这一点,我们都是这样做的,人类的欲望从来就是这样,问题的关键是,叶光寒把这一空间扩张了,因此他的“疯狂”就有了足够的理由,而我们大多因为左顾右盼而变得形迹可疑,属于我们的空间日益褊狭也是不争的事实。我相信,我在这里所说的空间是想象的结果。

就像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叶光寒的荷花是静止的,但它们又是如此喧闹,喋喋不休,像是在争论什么,但所有的争论又没有可以令人信服的结果。我甚至试图参与到这样的争论当中,但我的身份显然是滑稽的,不合时宜的。仿佛那是荷花们家族中的事情,一个外人是无权过问的。因此静又是它们争论后惟一的结果,当所有该说的都说完了,那些无关紧要的不说也罢。一潭黑水下积淀了太多的淤泥,只要你不去触动,它们就能相安无事。真正的力量在于积聚,而爆发是难免的,必然的,只要有了合适的机宜。

具体到一个人的内心世界,跟一潭黑水并无两样,我们在路上走动,晃荡,带着自己闻不到的腥臭,需要善意的提醒,以至我们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纯净的。狄德罗说:“谨慎的人产生怀疑,怯懦的人住脚、哆嗦或逃跑,勇敢的人抓住剑柄。”叶光寒的聪明和成功之处在于把属于自己的邪恶清除出来,清除干净,让它们在阳光下曝晒,除此之外,剩下的或许是纯净的。现在再来看他的荷花,看那些红的、紫的、黄的、白的、粉的、黑的,杂乱无章而又井然有序地走到一起,在险恶的背景里,在充满情欲和雄性的姿体里,你坚信它们的生长饱含着无法排遣的毒素和叛逆的因子。你是对的,在这一点上,我们有必要达成共识。我们甚至有理由相信,在每一朵荷花里,由于色彩和光的作用,它们的表情里有了鲜为人知的冤屈和隐情。

为此,我为自己枉为诗人而感到羞愧,它们呆在四尺或者六尺的有限空间里,拒绝亮油和不朽,拒绝世俗的冷眼,它们的意义甚至远非如此,就连它们的败落也是决绝的。

我曾先后两次去过叶光寒在河西租住的画室,无法想象的乱,没有头绪,不能整理,从日常生活到精神世界,从时间到空间,全乱了。看到这样的情景,当我向好友刘耀儒描述时,他曾武断地以为我会感到心酸,但后来我告诉他,我并没有心酸,反倒在心里坏笑。从隆回到湘潭,再从湘潭到长沙,叶光寒作为一个自由人付出的代价是可以预想得到的。他可以连续两天作画,不吃不睡,又经常为没有画纸和颜料而发愁,这种不顾后果的创作方式在我看来是奢侈的,令人妒忌。因此,我的坏笑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成分。我知道总有一天叶光寒会站在我的面前昂着头对我说:“你不要笑,有什么好笑的,与我想比,你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或许那个时候我真的会感到心酸。

我差点忘记了,叶光寒就是一个这样的偏执狂,偏执得近乎霸道,这一点我是深刻领教过的,我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来谅解他,我做到了,并感慨:这种谅解,对于另一个偏执狂而言是多么的不容易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2008714日于长沙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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