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查德 克莱恩颇有些诡谲的文笔所勾画的场面类似一个"扶乩"的高规格仪式——掌握在作者手中的笔,似乎已经被香烟所操纵,作者只是在纸上"记录"来自冥冥当中的神示。香烟成为了现实与神灵之间的使者,宛如冥河的摆渡人。烟雾使时间展露出透明的质地,而负载于时间当中的一切情感、孤独、纠葛反而成为了香烟的某种附属物,香烟成为这一仪式中的最高语法。
这一"本末倒置"的现象不能不引起我的注意。一个惟抽烟而抽烟的人,也许他在缭绕的妙曼构图中窥视到的真相比普通人多得多。当过去和未来被香烟综合为一缕超拔的青烟时,它摇摆的路径使过去和未来逐一显形于当事人的视野内,在这个时候,佛家的术语就显示了特别亲切的意味——当事人在香烟的域界里"内视"到了惊心动魄的美!就像浮士德在临终前的高声赞美:停一停吧,你真美丽!我的尘世生涯的痕迹就能够永世永劫不会消逝。我抱着这种高度幸福的预感,现在享受这个最高的瞬间。
浮士德在回光返照中的另类洞见,实际上体现了人类苦心孤诣寻求的美感光芒。
"挽留美感"显然是艺术的天命。有些人把这种美形容为圣女,为上帝而奉献的精神表征。但是我想,超凡之美往往会具像为一个可爱的女子,除却宗教的偶像外衣外只剩简洁的欲望,她是乖僻而倔强的,任性而高贵性情的一切。或者我们着迷于这种纵情、变态、近乎执着的沉沦,可是刺激沿着每一寸的神经末梢逆流而上,我们爱她,就是爱我们精神中不能除却的因子,每天我们压抑着心里奔突的欲望,可是却止不住的去亲近她的感情,幻想着被她这把精神上的利刃解剖,人们如牺牲一般在祭坛上玉体横陈,品味着自己逐渐死去的快感……
而处在香烟瘾癖中的君子们却可以不断重复这样的"内心辉煌"。不仅如此,他们置身于体验的巅峰,从来就不会裹足不前。因为陌生的景致在不同时间和心情中展现出迥异的姿容,而囊括感觉的幻象之美却一直是瘾君子的狂想曲。他们在路上、在旅途中、在卫生间、在孤独深处、在失眠的时间里,香烟都成为了存在的道具,香烟的明灭就是"活着"的证词,自己反而沦落为香烟的附属物!他们像奋不顾身的老骑士唐吉诃德一样,步步接近着圣女——杜尔西内娅的石榴裙。法国诗人班维尔总结道:"一句话,现在每个人都想拥有一切。然而,香烟像一个最专横的、最迷人的、最苛刻的、最深情的、最优雅的情人,她决不容忍被加上不属于她的特质,她从不与任何人妥协。只有赌博和读书,可能激起类似的独有的、特别的、极度的热忱。"
可以说,一支烟就是一次美的历险。而青烟缭绕的情欲地图,却是人性与神性的混合物,是吸烟者的天路历程——因为无法企及,所以近乎停止。